卷一 红草 老宅
罗坪镇,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地方的,如果不是因为外婆去了,可能没人再记得这座老宅了。十几年了,再回到这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高高的青砖院墙斑驳地矗立着,没有了记忆中的高不可攀,倒是多了几分沧桑。黑漆的木门早已旧得不成样子,门上拴着我熟悉的那把锁,记忆中外婆常常用的,那把老式的黑色大锁。很奇怪的,小时候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了,只是对这把锁印象颇为深刻,许是那时很少见这样的物件吧。
手中的铜钥挑战似地闪着金色的光芒,忽然间,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老宅中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你要想想清楚的哩,你这十几个年头不在,不晓得哟,太婆这间屋死过人的哟,可是不干净的很咧,你一个女娃家,一个人去要很小心哩,不要给不干净的东西盯了上,那可是没得救的。这钥匙我给了你,话也说过了,记住这一点哦,晚上一定不能在院子里呆的,真的会出人命咧!”
不知道三姨娘哪听来的这么多忠告,对这间旧屋,她似乎有种难言的恐惧,或者,这也许是整个罗坪镇的恐惧吧。
我所受的教育,不允许自己把未知的关联和神怪扯上关系,对于她的关心只好报以一笑,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我不想挑战她脑中根深蒂固的观念,毕竟,我只在这里停留一天。
大门带着吱呀声向两边开启,一幅荒败的景象跃入眼帘。
老式的灰色双层洋房静静地矗立在院中,岁月斑驳的建筑颇有几分古风,这幢混合了欧式风格的房子倒有几许旧上海的气息。三角形的房顶上嵌了层漂亮的琉璃瓦,深红的颜色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清晨阳光下的琉璃光亮如新,泛着阵阵光晕,很是耀眼。小院三四十坪的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花木因为没人照料大多已经枯萎了,除了几丛杂草,院子里几乎找不到生命的痕迹。
外婆住院不过半年,这里都没人打扫的吗?怎么荒废成这个样子?
对于这间房子的记忆几乎已经找不到了,对于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老房、老宅,有关这个地方的所有都挑起我强烈的好奇心。
很奇怪的,所有的窗子上都糊了一层黄色的纸来替代玻璃,纸张已经很陈旧了,却出奇地整齐,保护得相当完好。是外婆吗?她为什么这么做?
忍不住照了几张照片,我随手推开房门,暗红色的门框上掉下一片尘土。两扇雕了花纹的深棕色大门向内敞开来,发出阵阵‘吱咯’声。
我探身看去,屋子里一片昏暗,不知怎的,除了门口透进去的光,屋内竟暗得看不清景况,一股浓重的霉气夹着尘土充入鼻孔,看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屋子里到处可见的,除了灰尘,还是灰尘。看着眼前的情形,我忽然打了个冷颤,这样的环境,真不知道外婆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我小心地跨过脚边高高的门槛,阳光下惊起一片浮尘,这里就像是被遗弃了很久,安静得有些与世隔绝。我不禁开始怀疑,外婆真的曾在这里住过吗?
屋内有些阴冷,相较外面的灿烂光亮,这地方倒也真是有几分鬼气森森。宽敞的客厅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套桌椅便再没别的什么家俱了。
直到转过身,我才知道屋里阴暗原因,窗户的位置挂着厚重的布帘,布幔从两三米高的屋顶垂落下来,深沉的色彩,凝重得像是两幅挽联。挽联,我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不过这景象倒真有几分怪异。
看得实在有些不舒服,我按耐不住拉开了东面的布幔。尘土落尽,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窗户上严严实实地贴了层厚厚的牛皮纸,上面挂满了灰尘和蛛网,纸张大多褪了颜色,有些破损处还用报纸糊了起来,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而大理石窗台上,竟然全都是僵挺的各种昆虫的尸体!
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里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分明就是一间坟墓!我实在不明白,三年前父亲来接外婆到我家时,外婆是用什么方法说服父亲的,这样的情况,父亲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的,是什么吸引她这么坚定地守在这座空房里呢?
一阵响动从院里传来,我疑惑地走向门口,却险些和来人撞个满怀。
“你是谁?”
我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扫视了下屋子,又看看我,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你是罗嘉林吧?你好,我是李辉,是罗家三婶让我来的。”
“三姨娘?”我有些迷惑地看着他,无疑地,这样的地方,有个同伴的确让人安心不少。
“你想在这儿找什么?我可以帮你,这里我熟得很。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
李辉的话很诚恳,我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拒绝他。而且,我真的需要一个同伴。
“既然这样,那好吧,就麻烦你了。”
“没什么,举手之劳嘛。”李辉的目光落在被我拉开的布帘上,神色微微一变。“这个,是你打开的?”
“是啊,这屋子太暗了,我想打开窗子通通风,没想到……”我心有余悸地瞄了眼窗台上那些可怖的尸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怎么会这样的?”
“哦,这个呀,没什么的,房子太久没人住了,难免会有些蛇虫鼠蚁的困在这里,很正常,不用害怕。”
“谁、谁说害怕了?我只是好奇嘛,我才不害怕呢。”
说到最后,我还是没了底气,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争论这个,还是快点找到我要的东西,离开这里为妙。
“不是最好了。哎,你要做什么?跟我说说吧,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李辉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我要找一条项链,对我外婆很重要的,她只告诉我放在这间老宅里,就……你看有没有见过?”
我拿出皮夹里的照片,那是一张微黄的黑白相片,相纸上是一条做工精美的链子,一枚奇特的项坠摆在照片中央。雕刻细致的云状纹饰簇拥着一块剔透闪烁的宝石,几颗漂亮的晶体镶嵌在周围的云饰中,炫耀地躺在水晶台座上。
“这……我没见过,看起来很贵重啊。”李辉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又递回我手中。
“是吗?”我有些失望地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皮夹内。
“别泄气,可能婆婆放在什么地方了,我帮你找啊。”
“那,谢谢你喽。”
“别客气,楼下是不太可能了,我们去楼上的房间找找看吧。”
“楼梯在哪边?”我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有一扇黑漆漆的木门。
“这里就是。”
说着,李辉带我走近右手边的门。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门窗都被设计成这么深沉的颜色,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这么空落寂寞的屋子,一点都没有‘家’的感觉。
房门带着熟悉的吱咯声向内开启,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木门隐隐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中,沉沉的黑色,被整整齐齐地隔在一道霉烂的门槛后,像大张的巨口,似乎只要走了进去便会迷失在另一个世界。
“这……这里有灯吗?里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啊。”
我为难地看着门内的情形,说实话,外婆的嘱托要完成并不像想象中的容易,若大一间房子,要找一条项链谈何容易?更何况是在这种条件下。
“哦,当然有的,不好意思啊,刚刚尽顾说话了。”
李辉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啪’地一声,黑沉的屋内顿时充满了昏黄的光线。
“知道你要来,我早就把房子的线接上了,不然的话,可真的要摸黑了。”
“接线?这屋子一直没通电吗?”外婆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怎么会没有电?
“哦,是这样的,婆婆她一个人住的时候,都是用油灯从来不用电的,这里的灯具还是几十年前线路改造的时候安的,一直没用过。这不,灯泡还是我昨天装上的呢。”
听了李辉的解释,蒙在我心头的迷雾更浓了。这所房子,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
小心地踏过那道烂得不成样子的门槛,我终于看清了楼梯间的摆设。
十几坪的狭窄空间内,除了那条有些朽败的木质楼梯外,楼梯旁的空隙还放了个胡桃木的五斗柜。五斗柜深棕色的外壳隐在楼梯的阴影内,只是偷偷露出一角雕了纹饰的柜边。柜子边的墙面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几乎都是些年代久远的黑白头像,我不禁在其中寻找着外婆当年的影子。
一双忧郁的眼睛闯入我的视线,那对若烟雨般飘渺的眸子幽幽地望着远方,精致的五官,乌黑的卷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对古典美的最佳诠释,美得摄人心魄。
“这就是婆婆年轻时的照片,你一定没见过吧?”
“真的……太美了……”
我定定地看着那双仿佛有生命般的眼睛,似乎她有千般话语要倾诉,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这样幽怨地困在这一方天地中,等待时间慢慢侵蚀殆尽。
“你怎么了?”
“什么?”
我转过头,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盈满了眼睛。不是难过,不是痛苦,但眼泪却抑止不住地淌下。
“你怎么哭了?别,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起婆婆的,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看着李辉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没事啦,不知道怎么的,就……”
“没事就好了,刚才你可真把我吓了一跳,说实话,我最怕女孩哭了。”李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没看出来呀,‘眼泪攻势’在你这儿这么管用啊,是不是女朋友一哭,你就马上弃械投降了?”我拭了拭泪水,调侃道。
“我?还没这机会呐。别看这些了,我们上去吧。”
我点点头,跟在李辉身后走上楼梯。
随着脚下陈年旧木发出的咯吱声,我仔细观察着这段满是灰尘的楼梯。看了很久,隐隐分辨出了楼梯上残存的暗红色漆皮,经过了太长的岁月,那点点灰暗的红色在昏黄的光线中已经很难看得清楚。罗家曾是这里有名的大户,先人们一定想不到若干年后的今天,这里会变成一座人们心目中的鬼宅吧。
“二楼一共五间房,两间卧室,一间是书房,还有一间是储藏室,我看我们先去卧室看看吧,婆婆可能会把东西放在那里。”
猛然间,一种难言的熟悉涌上心头,我定定地望着李辉的背影,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感觉那么真实,那么强烈,就像久别的旧友一般。
“怎么不上来?看什么呢?”
“啊?哦,没什么,你刚才说要去哪?”
我避开李辉不解的眼神,有些慌乱地跑上二楼。
“呜啊……”
“啊?什么?”
“我没说话啊。”李辉皱了皱眉,一脸的无辜。
“咦?我刚刚明明听到你出声,难道是我听错了?”
“别那么心不在焉的啊,小心点脚下,这地板有些地方不结实了,不太安全。”
“哦,好。”
我真的迷惑了,是幻觉吗?刚刚掠过耳边的声音那么真实,就像有人在身边说话一样,说是幻觉,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可是看李辉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是我神经太过敏感了吗?
“这间就是婆婆以前的卧室了,不过很久没住过了,自从她生病后这里就一直空着,你先随便看看吧。”
李辉打开了一道深棕色的橡木门,随着木门开启,一股沁人心腑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在春天的原野奔跑时溅起的阵阵花香,清新纯净,暗香浮动。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是婆婆种的兰花,不过已经枯了很久了。”
当李辉打开电灯的瞬,我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什么景象,那画面消失得太快了,来不及看清便不见了。那是什么?总不会又出现错觉了吧?这房子真是说不出的古怪,一切总该有个解释吧。
“李辉……”我站在门口看着早已进入房间的李辉。
“啊?什么事?”
“你……不是,你知不知道有关这间房子的事?”我迟疑了,如果问他有没有看到刚才的幻象有点可笑,如果是我的幻觉的话,他又怎么看得到呢?
“关于这间房子?你想知道什么?”
李辉不答反问,深沉的眼神有种能穿透一切的力量,远远超越了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成熟,甚至……让人害怕。
“我只是想了解一点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没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努力别开他的眼睛,扫视着屋中简朴的家具。
“这间宅子是解放前建成的,当时罗家是这里有名的大户,而婆婆就是当年罗家的大小姐,就连这宅子也是用婆婆的名字命名的,叫做‘素心园’。那时的宅子至少有现在的十倍大,仆役成群,门高户深,加上罗老太爷又好客,这里常常是车马如流,门庭若市,家里更是宾客满堂,鸿儒富绅三教九流的人进进出出,当时可以说是罗坪镇的一大风景。”李辉像是回忆般沉声说着,似乎这一切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身边妆台上的一张灰蒙蒙的照片,语气中竟有了些伤感的味道。
“那,后来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吗?解放后镇上重新划分了土地,宅子也被分成了几份,剩下的,就这幢旧楼了。”拍了拍照片上的尘土,李辉小心地把它放回原处。
“那后来外婆一直住在这里吗?”我很难想像当时的变故会对年轻的外婆造成多大打击,从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到事事亲力亲为,该是多么大的转变啊。
“是啊,当时的村长为了报答罗老太爷的恩情,顶了很大的压力保下了这部分宅子,后来在这里发生了几起命案,有段时间人们都不敢接近这儿,婆婆也是借了那时的清静躲过了文革。在那之前,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婆婆这个人,她就一直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到文革结束后才开始在村里走动,村里人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婆婆的存在。”李辉顿了顿,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变了语气。“你和婆婆长得很像。”
“什么?”我和外婆很像?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这感觉……不好。
“没什么,快点找吧,不一定会在这呢。”
李辉没再答话,自顾自地翻找着每一个抽屉,我站在原处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李辉并不像那种善于撒谎的人,如果他说的一切是真的,那么那些年同外婆在一起的人是谁?他们是怎样活过来的?那个我未曾谋面的外公,又是怎样认识处在那种情境中的外婆的?这其中又有怎样的故事?
一张梳妆台、一只立柜,雕花的红木箱,包了黄铜的铁架床,三面空空如也的墙面,封得严严实实的门窗,三十多平方的空间内见到这样的情景,我实在觉得意外。这里的布置简单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消五分钟,我们便搜寻过了所有地方。
“还是没有,可能婆婆把东西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我们还是去客房看看吧。”合上了最后一个抽屉,李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哦,好。呃……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些胆怯,声音也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什么事?”
“为什么屋子里的窗户都给封起来了?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怔了一下,李辉似乎很意外地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这个……没什么特别。你不要去动它就好了。”
不要动它?只是一层纸而已,他话中的语气,颇有‘后果自负’的味道。
“我要关灯了,快出来吧。”
我怔神的档,李辉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不住地看着腕上的手表。
“怎么了?你还有事要忙啊?如果有的话就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找找看好了。”我不太喜欢麻烦别人,而且李辉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跟他在一起我反倒是有一点害怕。
“没事没事,我们快点找吧,已经快中午了,我可是饿坏了。等一下看看客房里有没有,看过了我带你回三婶家,她临来可是叮嘱过我了,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请过去。”
“是吗?三姨娘真是有心了,其实我已经准备了干粮了,用不着麻烦她的。”
“等一下你跟我走吧,这里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安全?怎么会?”真是好笑,只是在屋子里转转,会有什么危险啊?
“总之你听我的,我又不会害你。”李辉的眼中充满笑意。“不过,你的问题还真多。”
“什么啊,只是问问而已嘛,我对这儿又不了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咱们还是马上开始吧。”李辉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楼梯口。
我跟在李辉身后,默默地走着。楼道里昏沉沉地,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咚咚的声音夹着木板叽叽吱吱的响动,像是一道符咒般吟唱着沙哑的乐章。
‘咔嚓’一声,一道与卧室一模一样的橡木门无声地打开。
这间客房位于卧室的东面,两间房隔着楼梯口,这样的设计不知是为了方便客人,还是主人喜欢清静。当灯光亮起,我又一次呆住了。
这房间要比外婆的卧室大上一倍,所有家具一应俱全,箱、柜、橱、台件件精致,摆设得满满当当,说是客房倒更像是主人房。
正对着门口是一张雕花的红木大床,床头上镶了一圈金色的花纹,床上铺着白色的麻布,布面落满了尘土。紧挨着木床的是张欧式妆台,妆台上的金漆大部分已经脱落了,椭圆形的镜面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变得有些扭曲,台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看样子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忽然,我的视线被墙上的一幅油画吸引住了。那幅画大概一米见方,挂在妆台的斜上方,画面用色十分暗淡,跟本看不清楚画中的内容。我忍不住拿出相机,对准了画面。
“你干什么!”
“啊!”
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我的身体重心不稳,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我愤怒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辉,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却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推我干什么?我只是想照张相片而已啊,你反应这么大干嘛?算了,你走吧,我一个找,不用你陪!”看看手中的
数码机没有损伤,我小心地把它放回口袋,狠狠地瞪了还怔在原地的李辉一眼。
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不但要在这座阴气森森的宅子里找东找西,身边还有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指手画脚,我真是要给他逼疯了。
“对不起,刚才……我刚才看到你要拍照,所以一时情急,手重了些,你别生气啊。”李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住地搓着手,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李辉,到底是什么事?你跟我说好不好?说实话,这里是我外婆的房子,我只是拍张照片,不算过份吧?怎么就不可以了呢?除非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请你出去,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阻碍我的行动,而且,也没这个必要。”
我已经没办法再忍下去了,虽然不太喜欢追问别人,但现在他的举动不止是妨碍到我,重要的是他不稳定的情绪随时都会爆发似的,让我觉得很不安全。
沉默了很久,李辉缓缓开口。“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鬼?”我好笑地看着他,“人死了就完全脱离这个世界了,哪有什么鬼啊,都是人们想像出来的,你也信这个啊。”
“你听我说,不管你信不信,但这宅子里真的有东西,而且……”李辉有些胆怯地扫了眼房间,“那些魂灵已经害死了几条人命了,一直以来,都是婆婆守着这宅院的,现在她走了,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外婆?”原来外婆坚持要留在这里是为了这个?
“婆婆以前就叮嘱过我,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能乱动,而且一不能进生人,二不能过夜,犹其是女人,更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不然一定会出事。”
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他们难道没有想过,只是因为迷信这些,可能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吗?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呀?只是几宗命案恰巧发生在这里就这么紧张,非要跟鬼神扯在一起,不是自己吓自己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怎么可以还这么迷信呢?你知不知道,外婆就是因为这个,不愿意离开这里延误病情的。你想让我相信什么?相信这宅子是鬼魂的驻地?我不想浪费时间,总之,我找我的东西,你愿意在这里我不管你,但请你不要妨碍我。”我已经懒得听他解释什么了,这些毫无意义的解释听了只会让我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可能当他是透明人会更好些。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总而言之我是不会走的。”一阵歌声响起,李辉从口袋中摸出
手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到楼梯边接电话。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跟本听不到在说什么。
我没再理他,径自走进屋子,开始翻动屋里大大小小的箱柜。不论如何,还是快点找到那条链子离开这里为妙。
“咦?这是什么?”棕色的皮质封面上系了条金色的丝带,丝带下压了一朵干枯的兰花,看样子像是本记事簿,包得这么漂亮,应该是女孩子用的东西吧?
我小心地拿出本子,合上写字台的抽屉。保存得这么好,应该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你找到没有?”
李辉的声音从楼道传来,怎么办?被他看到不知道又会怎么样,可是藏在哪里好呢?背包是来不及了,那……
“罗嘉林?”
“啊……啊?什么事?”别紧张啊,被他看出来就完了。
“你在干什么?”李辉不解的眼神落在我脸上,“都找过了吗?三婶叫我们回去呢。”
“找过了,找过了,没看见什么。三姨娘啊?那我们走吧,走吧。”我像条鱼一样从他身边溜过,半跑着走下楼梯,留下李辉善后。
正午的阳光如一道温暖的瀑布般倾泻在身上,走出那间屋子,沐浴在阳光下,我真的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从怀中拿出那本记事薄,金色的丝带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刚才情急顺手夹在衣服里了,幸好本子上的装饰还完好无损,我忙摘下背包,把本子塞进包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背上肩包转过身。
“走吧,三婶要等急了。”
“哦,好。”还好我动作够快,看来他还没发现。
默默地跟在李辉身后走出院子,我小心地捂着怀中的背包,心中充满期待。太幸运了,不知道这本记事薄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密秘,关于外婆和这所老宅的过去,可能在这里能够找到答案吧,真想快些揭开这个迷底。
“你今晚就走是吧?”李辉边锁门边问道。
“啊?”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提这个问题,我的去留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今晚就走是吧?”李辉又重复了一遍,他锁得很慢,像是在等待我的答案。
“这个倒不一定,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找到那条链子,我想在这儿住两天,顺便看看罗坪的风景,散散心。”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李辉紧握着门锁低吼,脸侧的青筋不住跳动着,似乎随时都会爆发。他激烈的反应吓了我一跳,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别生气,我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了,只要事情一办完,我会马上离开的。”我暗捏了把冷汗,李辉看来真的有些不太正常,唯今之计,还是顺些他的意为妙。
“你还是早点走吧,别再呆在这了,这儿不适合你们这些城里人。”
李辉说完径自走开了。我迷茫地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痛,刚才在楼道里的感觉又出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悸动在心头萦绕不去,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痛苦还是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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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红草 噩 梦
(起9K点9K中9K文9K网更新时间:2006-4-9 9:27:00 本章字数:7374)
回到三姨娘家已经过了中午,李辉送我到门口便匆匆忙忙地走了,三姨娘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领我进屋,端出一桌饭菜。
“没些个好吃的,先将就一下子吧,吃多点好上路啊。”
“三姨娘,我能在这儿借住两天吗?”我摘下肩包放在一旁,坐到饭桌边。
“住……你可是说要住下?”三姨娘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杯子,握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流出来洒了一地。“你、你么不是昏头了哟!这个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哪有什么好风景啊,听姨娘的话,吃过饭就回城吧,啊。”
“其实我还有些东西要整理,可能要两三天的时间,事情办完了我就走,你放心吧姨娘,我不会乱跑的。”我小心地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放回原位。
“唉!真是冤孽!我说不过你。不过嘉林啊,我可要先跟你说,这老宅里的东西可不敢乱动啊,你只管找你要的东西,千万别碰不该动的哟。这镇子平静了这多年,不容易哟。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怎么跟你父母交待哦。可要记得我的话啊,听到没?”
“我知道了。”
三姨娘刚才反常的情绪让我想起了李辉,他们为什么都对老宅这么恐惧?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好了,你吃饭吧,我去打扫间房出来给你睡。”
一声重重的叹息消失在门帘后,我的情绪也莫名地压抑起来。
勉强扒了几口饭,忍不住从包中拿出那本记事薄。这里面会是什么呢?我小心地拆开本子上的丝带,刚刚翻开封面,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行整齐有力的小楷,就标在首页的右下角。
“赠爱女素心 民国三十七年元月于北平”
素心……素心,好熟的名字,在哪听过呢?
“活在这世上的,都是有罪之人。”
开篇便是这样一段文字,两行苍劲的行书跃然纸上,墨迹竟然光亮如新。有罪之人?记事簿的主人似乎对世人颇有看法,不过细细想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今天是远离北平的日子,父亲说带我和母亲到桃源去,再不留于这片污秽的土地。那是我和母亲一直向往的乐土,不若这里的喧闹,杂乱,山水之间自有一番情趣。不知去往桃源的火车几时开动,我的心已飞去那个地方了。
民国三十七年元月七日于北平”
民国三十七年?该是很久以前的日记了吧,看本子上娟秀的笔体,应该是那个叫素心的女孩子写的。
素心……‘素心园’,罗素心?!
我猛然间想起了李辉说过的话,“这间宅子是解放前建成的,当时罗家是这里有名的大户,而婆婆就是当年罗家的大小姐,就连这宅子也是用婆婆的名字命名的,叫做‘素心园’。”
李辉所说的婆婆既然是外婆,那么所谓的罗家大小姐就是她吧,这个本子,该不会是外婆的吧?
“不好啦!快来人啊!!”
凌厉的警笛声在平静的午后分外刺耳,一声惊惧得变了调的大喊伴着嘈杂的人声由远而近,充塞了整个耳膜。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将记事本塞进包中,刚要出去看个究竟,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有人没有?有人在么?”
不待我回答,已经有几个好事的村民闯进院子,站在院中探头探脑地窃窃私语,眼神很是怪异。
“是她!就是她!灾星哦!”
“好端端地跑去鬼宅,报应来喽。”
“害人害己,做这种事要不得善终的哟。”
我真的有些糊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请问是罗嘉林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眼前是三个身着警装的男子,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官此刻正面对着我,探究的目光不住地在我身上扫视着。
“对,我就是,有什么事吗?”我坦然地盯着他的眼睛,沉声答道。奇怪,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罗坪镇派出所的郑武,请问罗文秀是你什么人?”
“罗文秀?”那是三姨娘的名字,我还记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扶住桌角。“她是我姨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郑武浅棕色的瞳仁直视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她死了。”
死了……三姨娘死了?怎么可能,刚才我们还在说话,不过几分钟没见她而已,我不相信!不能相信!!
“你们弄错了吧?怎么可能,一定是搞错了,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一股透彻心骨的凉意灌顶而下,瞬间吞没了全部意识,眼前的景象像扭曲的抽像画般陷入一片混乱。朦胧中只听到郑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越飘越远……
好冷啊,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枚纤细的钢针,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法抵制的寒冷让身体一阵阵刺痛,我无力地睁开双眼,眼前竟是一片如墨的黑暗。
“听说过红草吗?红草,红草、红草、红草、红……”
飘渺的女声像风一般萦绕在耳边,呼啸而过,我想扭动脖子探听声音的来源,却愕然发现身体早已经不能动弹了。
“哈哈哈哈……红草……红草,没人能得到的!没人能得到!没人……”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狰狞,越来越疯狂,肆无忌惮的狂笑回响在整个空间,不一会儿,声音嘎然而止,寂静得如同坟墓。
我还活着吗?或者,这是死后的世界?
我努力张望着眼前的黑暗,除了狂乱的心跳和自己紧张的沉重呼吸,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心跳?呼吸?那么我还活着?
对,死人怎么会有心跳呢?那么这是哪里?我在哪?发生什么事了?我要怎么逃离这片看似无边的黑暗?我不要呆在这个地方!救命!谁来救救我!!
发不出声音,我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喉咙像被塞住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来,深深的恐惧就像这冰寒的黑暗,透过皮肤,直入心骨。
“别害怕,我一直在等你。”
黑暗中燃起一星红光,瞬间划破了周遭沉沉的墨海,面对这突来的变故,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再看时,却发现眼前的景物竟变成了一间卧房!
面前是张雕花的红木大床,床上铺着整洁的亚麻布单,床头上细致的金色花纹闪闪发亮,紧挨着木床的是张十七世纪样式的欧式妆台,乳白色的妆台四角漆成了金色,椭圆形的镜面陷在金边内,光亮如新。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柔和的脂粉香气带着女子特有的体香混入空气中,有种别样的魅惑。
这地方好熟悉,好像是……老宅的客房?!!
“红草……你也想要红草吗?想要红草吗……”
原本对床而立的妆台镜子缓缓移动着,不可思议地扭转过来。我惊恐地看着那面如同有生命一般的镜子,镜面不再是屋内的景物,一片漆黑,像是恶魔的巨口,慢慢转向我。我无力阻止这一切,只能看着那面怪异的镜子凭空移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终于,它在直面我的角度停了下来。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深深地陷入镜内的黑暗中,不,更准确地说是从黑暗中浮了出来。是的,因为那里只有这一张脸,我看不清她的样子,长长的黑色留海混入镜中的黑暗中,将她的脸映得更加苍白,毫无血色的苍白,那是,死人才会有的苍白!
“清明早啊,日初升哟,亡魂册内,少一人哟,莫说难啊,莫说怪哟,长生殿内,乐逍遥哟,乐逍遥……”
悠扬的歌声夹着稚嫩的童音飘入耳中,而这歌声竟是来自那面镜子!!
伴着歌声,镜中的景物渐渐清晰,那是个留了短发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头颅下的黑暗转变成越来越淡的灰色,很快地,一袭淡蓝色的旗袍浮现在镜子中,一瀑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两条白皙的藕臂交叠着垂在身前,一动不动。
我找不到适合的词来形容此时的感受,只想快点从这可怕的梦中醒来。我不在乎这个人是谁,也不想知道她想做什么,只要能离开这个恶梦,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怕我吗?”
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一个带着童音的女声从镜中传出,飘乎不定地缠绕着钻入耳朵。
“红草,它就在这里,不用找了,就在这里,你看,呵呵呵,你看啊,我找到红草了,找到红草了!你看,你看呀,红草,红草……”
镜中的女孩疯狂地笑着,那可怖的笑声就像玻璃被人层层敲碎,散落在地上。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从这梦中醒来。梦,这可怕的梦。
终于,她慢慢地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我……
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你想要红草吗?我给你红草,你看,它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女孩,不,应该说镜子中的我,那个脸色苍白得如同亡魂的我,双手慢慢伸向前方,两只手掌紧紧握着,我几乎能看到她抽动的血管像要爆裂般跳跃着,映在惨白的肌肤上,就像是具复活的僵尸。
“红草,哈哈哈,红草,给你,给你,红草……”
那张和我相同的脸不住地狂笑着,近乎恶毒地看着我,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我眼前,猛然打开。
天啊,那是什么东西?!那手掌中血肉模糊的,竟然是一颗暗红色的心脏!!
“哈哈哈哈!给你!给你!给你!哈哈哈哈!你想要的,给你!给你!”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咕、咚’
那颗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一股黑色的血液从腔内涌出,将她的手染成了怪异的紫红色,心脏越跳越快,很快地,它就像个被人拍动的弹力球一般,在房间里飞弹开去。眼前,只有那双可怖的手,像丛毒蛇的蛇信似的不住舞动着。
“清明早啊,日初升哟,亡魂册内,少一人哟……”
“不!不要!不要啊!啊!!”
白色,满眼都是刺目的白色。是梦。我喘息着扶住额头,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水渍。
“你醒了?”
我转头看向床侧,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李辉。
“我在哪?”他怎么会在这儿的?恶梦才刚刚醒来就看到这个让人头痛的怪人,还真是……天啊,我还不如死掉算了。
“这里是镇医院,你昏倒了,是郑队派人送你过来的。”
“是吗?”还好那只是一场梦,一场过于真实的恶梦。
“嗯……郑队说如果你醒过来就通知他一声,他想跟你了解点情况。”李辉说着,递了杯水给我。“你现在可以吗?”
“是吗?让他过来吧,我没事了。”
红草,什么是红草?
“好,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李辉,你知道红草吗?”他生活在这个地方,应该比我知道的多一些吧,虽然问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碰碰运气。
“你说什么?”李辉正在拔号的手僵住了,微微颤抖着,连声音也有些沙哑。
“你一定知道关于红草的事吧?可不可以告诉我?”看李辉的反应,所谓的‘红草’可能真的确有其事,那么那梦或许给了我一把打开迷底之门的钥匙吧。
“没听说过,谁告诉你的?”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既然不知道就算了。”我从李辉的眼中看到了慌乱和震惊,这两个字似乎又是个不能提及的禁忌。
“不!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红草的?没人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李辉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摇动着。
“你别这样,放手啦,好疼!你放手!”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我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快被他抓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嘉林,对不起。”李辉紧张地缩回手,一脸的无辜。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关于老宅,关于红草,没人能给我答案。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李辉,告诉我,好不好?”揉着发疼的手臂,我小心地发问。对于李辉,我真的怕了,他的反复无常让人防不胜防。
“好,你想知道吗?那就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红草’的。”他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模样有些骇人。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竟然有种想逃的冲动。
“梦。”我打了个哆嗦,关于那场恶梦的情景再次出现在脑海,周身又是一阵冰寒。我紧紧抓住膝上的被子,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是梦。”
我告诉了李辉梦中的一切,他听完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屋子里静得有些可怕,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最后还是我忍不住开了口。
“好了,事情的全部就是这样,我已经都告诉你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了?” 我摇了摇头,试图摆脱梦境的阴影,无意中正对上李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回来了。”李辉梦呓般地喃喃说道。
“谁?谁回来了?”
“你走不了了。” 李辉定定地看着我,脸色阴沉沉地缓缓说道。“没人逃得掉,没人逃得掉,她来复仇了。”
“谁?李辉,你在说什么?”
“你想知道是吗?我告诉你吧,‘红草’是不存在的,这个镇子上只有那个期待复仇的女鬼。不管你信不信,三婶是第一个,还会有更多人死掉,包括你。”
李辉说话时的表情简直像个巫师,当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隐隐的笑,是我的错觉吗?
“你……你胡说什么啊!李辉,不要说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你听我说……”
“好了。”他打断我的话,摆了摆手,站起身。“我该给郑队打电话了。”
“李辉,这不是答案,你知道的,是不是?”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那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自己正经历着什么,而不是坐等一切发生。
空气中渗透着可怕的沉默,李辉的身体僵了下,不动也不出声,我忍不住仰头看向他的脸。一颗泪珠坠落下来,很快地渗入被子,变成一滩歪曲的水渍。
他在哭?为什么要流泪?
“李辉……”
“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李辉逃也似地消失在病房门口,我忽然有种淡淡的失落。坐在床上努力回想着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真的有些不可思议。他还是什么也没告诉我,除了那段毫无根据的‘预言’。还会有更多人死掉?他想说什么?还会发生什么无法解释的事呢?我困惑了。
“罗嘉林,罗嘉林?”
我木然地抬头看向床侧,正对上一双浅棕色的瞳仁。是郑武。
“你好,我是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的。”他说着打开
笔记本。
“什么?什么情况?”我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去叫护士来。”
“没事,你说吧。”我想起来了,他是警察,三姨娘死了。
“好吧,你看一下,这个东西是不是你的。”他说着,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我眼前。
棕色的皮质封面上系着金色的丝带,丝带下有朵干枯的兰花,像是本记事簿的样子。是我从老宅中拿出来的那本日记,外婆的日记。
“对,怎么了?”
“这个本子不是属于你的吧?”
“是我外婆的。”
“是这样的,我们在这个本子里发现了罗素心的遗嘱,她在遗嘱中指定了遗产继承人,所以……”
“继承人?”外婆指定我做继承人?!
“对,关于罗文秀那件案子,已经证实是自杀了。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通知你办手续的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就到到派出所来一趟吧,看来你的状态还是不太好,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郑武把本子交到我手中,拍了拍我的肩膀。
“郑队,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事,你说吧。”
“你知道‘红草’吗?那是什么东西?”
“你从哪听来的?”郑武的语气中有几分意外。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浮现的除了意外,还有一丝恐惧。
“唉……那只是一个传说而已。”郑武似乎屈服了,重重叹了口气。
“能告诉我吗?”我急急地追问道。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这个是我从爷爷那里听来的,一个只属于罗坪镇的传说。”郑武随手摘下帽子,放到一边,沉声说道。“虽然流传了很久,不过除了镇上的人,很少有外人知道这个故事。据说很久以前,罗坪还是一个小山村。一天,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一种草,这种草很特别,从叶到根都是鲜红色的,连花朵都是红色的,于是人们就因它特别的颜色叫它‘红草’。后来有一个人找到了红草后吃掉了它,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一直活到了一百五十岁,而且一百五十年后的他还是原来的样貌,于是这件事在人们中间流传开来,后来被县令知道了,县令派了人来到罗坪寻找红草,可是他们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找到红草的影子。县令知道后大怒,责怪村民戏弄了他,一气之下下令火烧罗坪,以叛逆之名屠杀了全村。红草自此也就失去了消息,再也没人见过。事情过后不久,那个县令得暴病死掉了,侥幸逃脱的村人又回到罗坪,重建了村子,一直发展成了现在的罗坪镇。”
“那,从那之后就没人再寻找过红草吗?”我被这个故事迷住了,人们所追求的永恒竟在一颗小小的草中找到了,到底这个传说有几分真实呢?
“当然有很多人曾经试图寻找这种神奇的草了,可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这些人都莫明其妙地死了,有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变得不太正常了。所以镇上的人都视红草做不吉利的东西,说当年吃了红草的人留下了诅咒,所有对红草垂涎的人都会受到他的诅咒。当然了,只是个故事,世界上哪会有这种草呢,不然的话每个人都长生不老,那地球真的要爆炸了。”郑武说罢笑了笑,长长出了口气,在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递到我手中。“好了,我呆的时间也够长的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找我啊,上面有我电话,收好吧。一定要记着办手续的事啊,千万别忘了,再见。”
“谢谢你,郑队。”我接过纸片,那是一张警民联系卡,上面有郑武的手机。
“应该的,不用客气。”郑武拿起帽子,扯出一个笑。
“那,再见了。”郑武的笑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我也不自觉地轻松起来。
“再见。”
郑武走了。我越来越糊涂了,那个与红草有关的梦,李辉的奇怪反应,外婆的遗嘱,郑武的故事,还有红草神奇的力量,这一切就像是一部杂乱的电视剧,根本理不出半点头绪,我该怎么办?是留在这里继续查下去,还是趁现在什么也没发生赶快离开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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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foxstar 于 2007-8-24 21:2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