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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瞳（转载）

　生命中，不断地有人进入或离开。于是，看见的，看不见的；记住的，遗忘了。生命中，不断地有得到和失落。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遗忘的，记住了。然而，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不存在？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

　　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记住这样的一个女孩。她总穿黑色的衣服，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地方发呆，永远带着一副茶色黑框的眼镜，显得老气又古怪。她总躲避着阳光，就算一定要照射到，她也一定会尽可能的移动到有阴影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片小小树叶的阴影。她几乎从来不和人讲话，不和人接触，不让任何人碰触到她。但是一个发作业时不小心碰到她的女孩偷偷的对我说，她的皮肤冰冷且湿滑，像某种冷血的动物或者昆虫。例如蛇，例如蚯蚓。总之是种可怕的触感。

　　下半学期的时候，她调到了我的旁边，成了我的同座。对了，她叫巫凌。很奇怪的姓氏，不是么。

　　她话很少，但是对我有时候她还是会说上两句的。虽然话题莫名其妙，摸棱两可。她会对我说，子夜，知道么。北风告诉我明天体育课上会有一个女孩从高处摔下来，腿会断的。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无论我怎么问她，她也不再说话。往往到了第二天，她的预言总会验证一些，却不是那样准确。的确有女孩腿断，却不是从高处摔下来，而是跨栏跑时的莫名事故。对她的话我终归是很相信的，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从第一次看见她躲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注意她。对我来说，她，是那样的特别。

　　学校的生活是平淡的，但是学生们却是无比活跃的。他们自觉的拉帮结伙，寻找着可以共同度过无聊时光的伙伴。当然如果你被所有的团体屏弃，就会变的难堪且痛苦。独行侠在这个学校是不被允许的，像是约好一般，所有的小团体都会主动的来“问候”你。而你永远只能成为他人烦闷时候的出气筒，直到有人肯接受你，将你纳入群体的羽翼。

　　不幸的是，巫凌就是这样的独行侠，但是庆幸的是虽然大家不接受她也没有人敢随便招惹他。可能因为她太过古怪，冷漠，还因为一些似有似无的传言，那些传言中她似乎是很恐怖的存在。传言出自第一个敢于“问候”她的小团体。而我知道的内容是，那天和巫凌同寝的女孩因为某种原因和她吵了起来。自然，按照巫凌的性格，这样的争吵肯定是一边热一边冷的局面。那女孩却因为这样更加气愤，大骂巫凌是怪物，是疯子。巫凌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就拿衣服洗澡去了。那女孩觉得巫凌这样根本是轻视她的存在自然不肯罢休便找来了自己的好朋友。巫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上一片凌乱。所有的衣服都被扔在床上，整个床湿辘辘的。那几个女生得意的看着她，似乎想好好看看她生气或委屈的表情。可是她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埋头整理着床铺。其中一个女孩伸手拉她的胳膊，然后就是当时整个寝室楼都听到的尖叫。自从那天那几个女生从房间里仓皇的跑出来后，就从此再也没人和巫凌住在一间了。直到现在，那些在场的人也不肯说当时为什么会发出尖叫，也决口不提她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对于巫凌，我是不怕的。和她在一起，是平静的，有时候又是那么忧伤。我从心眼里心疼这个孤独的孩子。我要搬去陪她住，她拒绝了。没说理由，只说时间不多了。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我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就像她也已习惯了我的陪伴。

　　日子水一般的滑过，越来越熟悉的环境，越来越有规律的生活，几乎让我误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直到那一天。我正在无精打采的听着老师的长篇大论，突然感觉一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然后就听到巫凌小声的对我说，子夜，今晚来陪我住吧。我给你讲一个好听的故事。我看着她，便下意识的点点头。她少有的露出了个微笑，放开了我的手腕。我摸摸自己的手腕，冰冷的刺骨。五月的的天气，我却不合适宜的感到了寒冷从手腕蔓延到了我的全身。这才想到，这是我第一个碰到巫凌，也不觉隐约想到了那晚的尖叫。

继续1

那晚，我抱着枕头来到巫凌的房间。里面暗暗的，唯一的光亮来自一盏看不出年代的莲花古灯。幽幽的火光平稳的燃烧，不停散发出一股迷离的暗香。巫凌引着我坐在她的床上便对我说，子夜，对不起了，这房只有我这一张床了。我忙说没事没事，我和你一起睡就是了。她笑笑，沉默了一会对我说。夜，你觉得我古怪么？我点点头，想想不对，又摇摇头。她突然伸手边抚摩我的头发边说，“夜，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我告诉你要给你讲个好听的故事的，我说话算话。这是关于我的故事，也是关于我家族的故事。”我没说话，只是把枕头摆好，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巫凌慢慢的把眼镜拿下来，看着我。我惊讶的发现，除去眼镜的她居然这般的空灵美丽。但是仔细看过，又觉得哪里不对。巫凌回头拿着一根银钎拨弄了一下古莲灯里的灯芯，火光闪烁了一下，随着一缕青烟归为平静。烟尘后的她突然显的那么的不真切，伴随着平静，熟悉的音调，属于巫凌的故事开始了。

　　我的家族自远古以来就姓巫。巫是个奇妙的姓氏，在最初的时候，巫代表了最高的权利，最强大的力量。料事如神，掌握了平凡人类的生死，甚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祖母告诉我，我们的祖先叫巫咸。子夜，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吧。也许你并不熟悉，但是这没什么。他是伟大的，伟大到很多神话很多著作中都出现过他的名字。

　　流传在世人中的传说说在舜帝时代，巫咸和夔都是舜帝的得力战将，在一次蚩尤侵略中原的战役中，舜帝派夔为将，夔为妇人所纠缠并没有听到作战的号令，因而延误了战机导致战役的失败，舜帝杀了夔，命巫咸为将，巫咸以夔皮扣为鼓，用夔之骨擂其鼓。传说“其声如雷”,一震五百里，连震三千八百里，威震天下，使蚩尤闻声丧胆而残败。而舜帝为表夔之忠心，便在夔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封为夔山，也就是现在三峡的夔门，后来巫咸死后又在夔门之东的灵山封为巫山。

　　可是这故事并非传说这么简单。

　　那时，舜帝斩杀夔时，夔是不愿去死的。因为那晚缠住他的妇人其实是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妻子。而那晚，他妻子临产。所以他乞求舜帝让他活过孩子的百天，然后他一定心甘情愿的死去。但是舜帝一口回绝了夔的请求。夔又请求舜帝，请求舜在他死后照顾他的孩子以及妻子。这次舜帝沉默了，没说同意也没拒绝。就这样终于到了处死夔的时候，夔对人间是眷恋的，又能怎么不眷恋呢。一个刚做了孩子父亲的人，还没好好看看襁褓中的婴孩就要赴死。任谁也是不能平静的吧？而还有另他更加担心的事情。那天的舜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他担心他死后他的妻儿是否能平安的生活下去。但是，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舜帝命人将他的妻子拉到刑场，对所有的将士说，她，就是她。是她迷惑了大将夔，战役失败，死去了那么多的兄弟，为此夔必须以死谢罪。而她呢，你们说应该怎么办？下面的人群疯狂了，他们大喊着杀了她。不知道是谁喊了句，把她剁成肉糜煮成肉汤来喝！舜帝听到了便大喝一声说好！就这样。然后又问，那谁来执刀呢？人群里先是一两个人喊出夔的名字，然后是全部人都高喊着夔的名字。舜帝走到夔身边，对夔说，这是天意，你要顺从。夔因为激动和愤怒一双眼睛变的赤红，他说，杀了我。舜帝微笑着说，那可不行，将士们还等着喝肉汤呢。夔大吼着，舜，你杀了我。舜帝依然不为所动，挥挥手，叫人抱来了夔唯一的不满三天的孩子。舜帝说，夔，按我说的做，我就给你个痛快，放过你的孩子，否则，我想婴儿该是非常美味的。夔彻底崩溃了，接过刽子手递过来的刀一步步的向他心爱的妻子走去。而石头做的刑台上居然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足迹。他对自己的妻子说，你不要怕，我会陪着你。女人听到后就停止的哭泣，嘴角泛起平静的微笑。她点点头，温柔的看了看孩子，就把目光移到了丈夫脸上。手起刀落，夔利落的砍下了妻子的头颅，回头怒视了一眼微笑的舜帝后也自刎而死。

　　夔死后，舜帝让我的祖先巫咸把夔的皮剥下来做成鼓，用夔的脊柱做鼓棰。用这种充满愤怒和怨恨死去的强大者做成鼓，把他的灵魂封印在鼓中，再把他妻子的灵魂封印在鼓棰中。这样这鼓就成了武器，威震天下，因为它直接攻击的是人脆弱的灵魂。封印的办法很简单，也很残忍。就是他们那未满三天孩子的血肉。

　　是的，舜帝撕毁了诺言。为了胜利，他已经不顾一切了。但是他也是有惧怕的，因为夔死前怨念太强大，必须有所安抚。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太聪明的瞒天过海的点子。

　　舜帝找来巫咸，对他说。我对夔是有愧疚的，我残忍的做法也是为了激发他强大的灵魂。但是这是战争，蚩尤如若胜了，死去的就不只是你我了。所以你要帮我。你去将夔孩子的灵魂取出来，然后封在我最小孩子的眼睛中。是的，我要牺牲我最小的孩子！这样就算夔的报复有一天真的降临，他也会顾及他孩子的灵魂。这样吧，我将我这个孩子，放在你的家中。从此他便是你的后人，封印后她就是巫女，守护夔将陵墓。而做这一切你的家族也将拥有无上的荣耀。

　　事情就这样进行了，鼓成了，战争胜了。一切结束了么？当然没有。舜帝的确是有愧疚的，所以这面人皮鼓他真的只用了一次。然后就把鼓埋葬在夔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就是传说中的夔山。因为最终还是害怕怨灵的报复便将我祖先的坟墓设在了夔山之东的灵山。

　　舜帝等待的报复并没有出现，不但他没有等到，他的后代也没有等到。在舜帝的家族中一切似乎都过去了。但他们都忘记了，那个眼睛里封印着婴儿魂灵的小孩，那个舜帝最小的，已经被遗忘的孩子，那个唯一拥有和舜帝同样双瞳的女儿。

　　报复降临了，几乎是那婴儿死去的同时就降临了。只是这报复只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女孩身上。从那天起，她无法睡眠，失去嗅觉，失去触觉，而她的双眼前不再能平静。她可以看见一切的魑魅魍魉，她看到的人不再是正常的样子，而是他们死时的模样。她不能的长久沐浴阳光，因为她的皮肤变的又冰冷又潮湿，如同死尸一般。也许自那一刻起她真的已经死去，变做尸体。她疯狂过，崩溃过，可是她的哭喊没有人能听到，只因为封印的那时起，她的责任已经变成了守护夔将军的陵墓。直至死亡。几番挣扎，她放弃了抵抗，她守着那面鼓，时睡时醒。最后也死在了那座墓中。

　　子夜，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就是那个孩子。一世世的轮回间，巫家的孩子中总会出现一个双瞳的女孩。而这女孩就会重复最初那个女孩的命运，这惩罚永远不会结束。子夜，你知道么。你是第一个知道这故事的外人。我真的很喜欢你呢，真的。但是我要走了呢，没时间了。我走前会送你一样东西，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了。也做为我们今生相识缘分的纪念吧。如果来世我还能找到你，我一定会来看你的。我是不会失去前世记忆的，这也是夔的报复之一吧。巫凌凄迷的微笑着，无声无息。

　　不知道为什么，从故事开始我便不能动弹了。也许是莲灯中的那抹青烟吧？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巫凌凝视着我，我始终能看到她的眼睛。真的呢，原来我感到怪异的是她的双瞳，但是这眼睛又是何等的妖异美丽啊。此刻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惧怕，唯一让我紧张的是她说她要离开。我想抬起手来抓住她，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终于我放弃了，我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我。她微笑着，吹灭了莲灯。轻声的说了句，睡吧。

继续02

我就真的睡着了，然后做了个很好的梦，梦中的巫凌和正常的女孩一样的大笑，一样的奔跑，吃着冰激凌，讨论着什么衣服好看，讨论着怎样减肥。梦中的她漂亮，活泼。我们一起读完高中，一起上了同一所大学，然后一起毕业。梦中的她找到了个很帅气阳光的男朋友，我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梦中他们有一个漂亮的孩子。梦中的巫凌幸福的生活。我想，今晚的故事才是个梦吧。明早起来，一切都会回归正常。而我会帮巫凌快乐起来，像梦中一样幸福的生活。

　　现实是，她真的走了。从此再没出现过。除了我，仿佛所有人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巫凌的女孩。记忆集体消失了。开始时我怀疑，一切只是我的一个梦。一切只是我的臆想。一遍遍对巫凌和她故事的回忆让我坦然了。我决定记住关于巫凌的所有。她的相貌，她的声音，她的故事，她的一切一切。我还会把巫凌的故事告诉很多人，让他们都记住她。

　　如果让世人遗忘也是一种诅咒，做为她唯一的朋友，我不会让这诅咒生效。如果可以让苦难停止，我希望来世的巫凌能成为一个幸福的孩子。

　　最终，我也不知道巫凌送给了我什么。至今也不知道。

　　




后记：直到今天为止，一切的悲伤都源自战争。而战争源自人们内心的欲望。所有战争都是罪恶的，死去的灵魂似乎一刻不宁的哀叹。疯狂的，鲜血淋漓的，满目创痍的战争。活着或者被杀，一切是那样的残忍。所以，有可能的话。请停止吧，所有的战争，一切的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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